哀悼日感怀:地震的记忆

  段海新

  我儿时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全家住在院儿里搭的棚子下面,外面下着雨。跟 着姐姐去学校,看见她们都在操场上课。长大以后知道这些记忆与1976年的唐山 大地震有关,那一年我四岁。印象中还有一个场景是大人们在学校的操场上站成 一排,默哀、鞠躬,大喇叭里放着哀乐;在姐姐们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毛主 席万岁”,这大概是我最早学会的几个字,因为到处是这种口号,虽然我并不懂 得什么意思。

  那时的我同样也不懂得什么叫死亡,什么叫灾难。或许大人们对几百里以外 的灾难也并不知情,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讲过。直到近期特意问过经历过唐山 地震救援的几位长辈,他们的描述也只有三言两语。一位说到废墟里处都是苍蝇, 所有参加救援的人都拉肚子。有人听说当时救援官兵对到商店抢东西的人,出来 一个枪毙一个。我不清楚具体的场景,难道“国家财产”比灾民的生命更为重要 吗?

  也许当时人们通过“媒体”听到和看到的,只是党中央和各级领导如何关怀 灾区人民、带领灾区人民抗灾救灾,他们对这场灾难具体灾情的知情权被无情地 剥夺了。悲剧中痛苦的人已经死去了,其他地区活下来的大多数没有记忆,或许 当时他们没有感受到痛苦。

  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否属实,因为我看不到历史的真相。我们这一代人中, 对那场灾难的了解竟是如此的可怜,觉得自己愧对三十多年前埋葬在废墟下几十 万的生命。

  从唐山的废墟中爬出来的孤儿毕竟是少数,但是我们整整一代人,何尝不是 从共和国的废墟中长大的呢?然而,我们这代人也许挨饿的人不多了,对上辈人 的痛苦,更加没有了记忆。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北京市的上空,警报声长鸣。我站在默哀的队伍里,含 着眼泪悼念的不再是伟大领袖,而是不幸罹难的数万平民百姓。

  过去的三十年,我们这代人有了完整记忆。的确,我们看到了社会的进步, 政府的反应速度前所未有,总理第一时间亲临救灾第一线的身影让我心酸,军人、 医生以及无数无名的志愿者让我落泪;我们总算接受了国际的救援,虽然晚了一 些。我们学会了对平民百姓生命的尊重,而不只是对于伟大领袖。

  今天,然而,我们应该记住什么?对我们的孩子,我们希望他记住什么?

  我希望真正的灾情不会再被隐瞒,我希望在媒体上看到的,不只是党和政府 领导抗震救灾的场景,还希望看到灾情具体的真相,毕竟能够让人记住的、给人 警醒的,是灾难本身造成的巨大的悲剧,而不是某些领导和组织的功德。尽管我 们的政府仍然不愿面对三十年前的历史,但是我们知道自己的政府远比缅甸现在 的军政府光荣伟大得多,无需过度的宣传,也没有意义。

  我希望每个公民不放弃自己问责的权利。这次地震中最让我痛心的,一直是 那些被掩埋在废墟里的孩子,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想想那些埋葬了成千小生命 的豆腐渣一样教学楼,我们活着的成年人是否考虑过,我们是否关心我们缴的税 去了哪里,是否利用自己的公民权利监督政府对教育经费的投入、制定合理的制 度监督地方校舍建筑的质量?如果真有天国,我们是否有脸去正视对那一双双天 真无邪、小天使一样的眼睛?

  我希望七天后的哀悼日之后,全社会持续关注灾区的重建,并防范灾难不会 在其他地方再次发生。我希望看到我们的捐助真正到了灾民手中,我希望对中国 所有农村中小学的校舍进行普查,我希望建立灾难救助的一系列制度和体系,希 望国际专业救援队伍能够更快到达灾区……

  亲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我害怕人们对痛苦的健忘,就像我们已经淡忘了 刚刚过去的雪灾一样。我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在那个象征太平盛世的奥运会之 后,还会有多少人持续关注四川灾区的重建,继续关注我们捐的钱去了哪里,关 注全国各地有多少孩子仍然在可能成为坟墓的教室中读书。

  我们应该记住的是灾难和悲剧带来的痛苦,以及在痛苦中所应吸取的教训和 积累的经验,而不是整天赞颂政府的功德。公民个人和媒体从业者对于政府,只 有不断地批评才能使其进步,不断地发现新的缺点或不足,找到更加合理或高效 的方法。如果如果政府借国难之机,把公民对政府的感恩戴德变成了一种宗教信 仰,甚至在和平建设时期也把个人的权利转让给了代表政府的少数人,只会造成 更大的社会悲剧。

  如果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是因为那些不了解历史的人,往往会 重复历史。要想把今天废墟建造成美丽的天堂,就应该承认我们面对的是一片废 墟,它还远远不是天堂。

  我用手机录下了警报声长鸣的三分钟,将来告诉我的孩子曾经在中国发生的 悲剧:一个真实的中国,同样令世界感动。

原发于新语丝 (XYS20080519)